石头

1254 已有 2135 次阅读   2023-03-01 21:05   标签石头 
看狂飙看得我orz,都挺奇怪为什么没人在教客网提这个,是没人看吗



安欣说,李响是一块很硬很硬的石头。

 

安欣赶到医院的时候,李响正在做手术。

他就站在门口等,来来回回地走,抠医院的墙壁,但最后也没能碰到李响。他被医护围着转送去了重症监护,安欣抻着脖子看了一眼,看见他被捆得像个粽子人。

重症监护室安欣进不去,他只能扒在厚玻璃上看,盯着高低错落的波段看不够似的,吃饭都端着打包盒站在门口吃。

没事。李响没事,就啥样都行。

医生说他头伤得最重,其他地方也没好到哪去,唯一露在外边的脸上套着呼吸机,眼睛闭着,安欣差点认不出来。但是病房门口写的名字他认得,木子李,一个口一个向嘛,李响。

安欣记得刚入职的时候,同批进来的几个人里,就属李响的名字最好记。他当时问,你的响是哪个响?李响说,是响亮的响。安欣嘿嘿一笑,说,我还以为是理想的想呢。

李响说,我也以为,你是安心的心呢。

但是安欣跟其他警员注定不一样。在其他人还在认组长阶段的时候,安欣就常被叫到局长办公室叙旧了。一来二去的,大家也就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。

他要是事做得好,那就是上头给他的机会。事做得不好,别人又会说,这有什么的,你又不是我们,你上面有人罩,横竖出不了大乱子。

安欣觉得很烦。可没办法,他要是说宁愿没这层关系,谁看了不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
从局长到师父,都说过安心轴。李响倒觉得安欣的轴是情理之中的事,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,不管走到谁面前,被介绍的前缀永远都是“这是安局长的侄子”,心里不别扭才怪。

多少次,他出马没办成的事,旁人一句这是安局长侄子,对面就态度立马端正了。很显然,安欣是谁都可以,只要是,就可以。

所以最开始没人愿意跟他搭档。大家伙见这架势,都觉得摆明了自己功劳是都要归他的嘛,又何必费那劲当陪衬。

但是李响不一样。

他跟安欣说,人啊,越在意什么,就会越关注什么。别人遇到事想解决方案,先考虑的是能不能奏效、走不走得通,你呢?你首先想的永远是,我这么做符不符合规章,有没有哪里缺了流程。

安欣抬头,那不然呢?规定白纸黑字,不就是要人遵守的吗?

看他一脸正直,李响摆摆手说,行,您说的对。这样,您查您的,需要做什么我自己来,您一辈子不违规。

安欣盯着他,问,你什么意思。

李响笑笑说,咱俩搭档,咋样。

安欣在门口徘徊了两个月,李响在重症里躺了两个月,终于被允许转到普通病房。他之前说要和安欣再做几天战友,便真的只做了这么几天;刑警队长因伤卸任,安欣被调到交警支队,执勤时间变成了规律的早六晚六,下班就跑医院,生活倒是难得地规律。

有一天安欣正坐在他床边削苹果,李响躺在床上,看着看着突然说,安欣,你是不是又长白头发了。

安欣手里动作一顿,是吗?

李响说,你过来我看看,安欣就靠过去。他右手糊了石膏,就用左手慢慢地去探安欣的发际,可惜左手也有伤,以至于手指还在打颤。

安欣看着他抖,就又想掉眼泪。

他也真掉了,因为李响冷不丁揪走了他好几根头发,好疼的。他一嗓子嚎完,转眼就又惊又喜,猛地去拍李响,你小子恢复得挺快啊!

李响吃痛,没好气地瞥了他眼,说也就一般吧,不信你看。他松开手指,指腹里是黑白夹杂的几缕头发,显然殃及了无辜。

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,安欣讲,下次再测试你,我头发还多着呢,够测好多次的。

李响蹙着眉,嫌弃似地看他,说还是算了。你这头发到底随谁的,才多大岁数就撑不住了,白得那么快,以后跟我出去,别人还以为我带着个小老头呢。

安欣撅着嘴,讲的话也酸。说我是没你头发好,又黑又密,发油一抹,还挺有领导样。我随我爸,他头发就这样,走的时候,也有不少白头发了。

李响不说话了。他心想自己这次摔的是重,脑子都不大灵光,净提不该提的事。没想到安欣自己先笑了,说等白头发再多起来,就去买染发膏。说不定到那时候你也开始冒白毛了,反正我俩头发都不长,一瓶分着也够用好久的。

李响裹着绷带不方便摇头,就摆摆手说,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,我可不想长白头发。

怎么了,白头发也很帅的!安欣强调道,不秃头就行,秃头确实是不好看。

他把自己刚削好的苹果塞到李响手里,伸手揪了张纸巾开始擦水果刀。李响盯着那颗坑坑洼洼到犹如月球表面的苹果,不大放心地问,你哪里买的打折苹果,虫眼这么多啊?下次不会挑就找店主帮忙,别自己瞎拿。

这下换安欣不乐意了,一把抢回那颗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,满嘴囫囵地反驳他,李响你不能瞎说,这我今天刚买的,进口品种,新鲜着呢,不可能有虫眼。

李响寻思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问安欣,你是不是长这么大还没给谁削过苹果。

安欣见他沉默,想了半天还是问,这苹果挺甜的,你到底想不想吃?

想吃就别嫌,我再给你削一个。

他拿到的第二个苹果,好像是没那么磕碜了。

李响被批准出院的时候京海已经快入夏,安欣很不争气地又多了几根白毛。安欣站在医院门口对着他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,然后点点头说,走吧。

李响问,走哪儿去?

跟我回家啊!安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,你现在这样还指望自己住?还是你觉得我这个大老爷们不够赏心悦目,想找个会疼人的陪你?

李响看着自己右臂和小腿上的石膏哑了声,只好跟他走。等到了家他才发现,一套新的生活用品早就已经摆好了。安欣家不大,但是干净敞亮,厨房调料齐全,油烟机没丁点污渍,因为根本没人用过。

安欣抛给他一串钥匙,说我每天早晨六点一刻出门,晚上六点一刻到家,早饭给你留桌上,午饭楼下店里的阿姨会送来,晚饭嘛,等我回来做给你吃。

李响不太相信,但寄人篱下,除了能吃饱饭不好提要求,他选择一律点头接受。

第二天安欣下班回家的时候,手里确实是拎了菜的。李响看着他把食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,直到摆了满满一桌,有荤有素,有鱼有肉,只是每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按照两个人的量买的。

这架势给李响看蒙了,他指着桌板问安欣,你是想请我吃满汉全席?还是因为只会做这么几样菜,打算不换菜色连吃一周啊?

安欣说,你不懂,我这叫双重保险。

还没等李响听明白,他就已经兀自钻到厨房里去忙活。李响和他搭档这么些年,早摸清了他每种表情,此刻却一下没分辨出他刚关厨房门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有点心虚,有点视死如归,让他莫名不太安心。

为了防止这点不安心继续滋长,李响踌躇片刻还是擅自进了厨房,成功救下了安欣手里那根差点被他直接扔进锅里的大棒骨。已经下锅的青菜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已经随着一阵噼啪炸油声,化为炭色牢牢黏在了锅底。

安欣手里锅铲被夺走的时候还挺不满,指着那根大棒骨对李响说,你别乱来啊,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,去肉铺的时候只剩这么一根了,没第二次机会重做的。

李响掂着手里那榔头似的玩意,沉默半晌,最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,下了逐客令。

安欣撇了撇嘴,盯着李响手上的石膏,脚步没动。他说,你这也不太方便,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切菜,你掌勺,我给你打下手。

行吧。李响说,那你重新洗一份青菜,再下楼再去买点山药和玉米。下次炖汤要记得不能只放肉,会很难吃。

安欣那天买的所有菜,连同备用试错的那一份,两人足足吃了大半周才消耗干净。这个配合模式显然实现了效用最大化,所以安欣决定要提前一天先把食材该洗的洗好、该切的切完,这样他第二天换岗回家就能直接吃上李响做好的热乎饭。

有次安欣回来早,到家时李响正在拿左手捏着饭勺盛饭。刚焖好的米饭既烫又粘,一铲子插到底能直接把内胆带出来。李响腾不出手去摁电饭煲,只能一点一点地把米饭搅松再舀。

左手本就不是他的常用手,做事的时候要连带着上半身使力,姿势难免怪异。等他好不容易盛满两碗饭,一回头就看见安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,正在自己背后笑到直不起腰。

李响没好气地白他一眼,说没你上次演练好笑,腿上捆着棍子到处蹿,俯个身还得劈叉,文艺晚会上的歌舞表演都没你姿势优美——快把最后那盘菜端过来,吃饭了。

安欣还是笑,蹲在地上差点笑出眼泪。

吃饭的时候安欣问他,大家不都是从警校出来进了单位,一天三顿吃食堂,怎么你这么会做饭呢?

李响答,你去问问从农村出来的孩子,有谁不会简单烧个三菜一汤?谁都像你似的还得了,想给人做顿饭套近乎,差点没把自己先熏死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厨房里偷偷炼丹呢。

这话没说倒好,这么一提,两个人就再次想到了李青。安欣呲着的牙收回去,变成了张苦瓜脸,两人都搁了筷,谁也没个动静。

安欣举起三根手指,说,响,你知道吗,那次李青做完三个菜端出来的时候,我连那个麻布袋里装的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他给我做过顿饭,我还把他打死了。

李响也坐了下来。那天自己背在身后的拳头握拳下达指令的那瞬间,他就知道,和他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朋友,不会有活路了。

他垂在桌下的手偷偷试着力道,可是伤没好透,一用劲就疼。李响不再试了,他只是看着安欣说,顺叔是个好人。李青脑子不好,从小挨欺负,每次我碰见,我都会把欺负他的那群孩子赶跑。顺叔知道我帮他,每次路过都想让我带点肉菜回家,偶尔我家里没人,还喊我去他家吃。

顺叔当时问我,阿响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呀?我就说,我想当警察,专门抓坏人。他听完给我夹了好大一块肉,说,当警察好啊!这样以后我不在了,这小子糊里糊涂惹了事,你还能帮帮他。

李响顿了顿说,我当成了警察,却没能帮他。

安欣又问,那他烧菜的手艺,也是顺叔教的?

李响点点头。顺叔说,人得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,累一点也没关系。李青脑子不行,连带着腿脚也不利索,就只能在家学点做饭的本事。别看他平时痴傻,进了厨房手脚快着呢,一道菜出锅,灶台都还是干干净净的,比大多数人做得都好。

就差那么一点点,他就真的能当上厨师了。

安欣附和着,是啊,他家不大点地儿,我去过两次,是干净着呢,一尘不染的。

时间长了,李响做饭的手艺也越来越好,安欣就开始大着胆子挑自己没吃过的菜买。再后来,整个菜市场的菜都被他尝遍了,守摊的大妈夸他家里人手艺好,安心笑笑说,他家里人一手能撂倒三个他,手艺是蛮好的。

大妈就接不下去茬了。

复查那天,李响身上束手束脚的石膏终于被拆干净。他好像反而不习惯了似的,整个人像是刚换完零件的机器,被安欣指着笑了好久,引得医院走廊里来往的人频频驻足侧目。李响被别人看得不好意思,拽着安欣的衣服就走。

走也不是走回家,安欣肩膀上的旧伤反复发作,李响早就想带他再看看。老中医问他平时都什么时候不舒服呢?安欣想了想说,天一阴就疼,雨一下更疼,平时用手捏着能好受点,以毒攻毒嘛。

然后安欣就收获了李响的一记爆栗。还问他,你疼怎么都不跟我说呢?

安欣撇嘴,说了就不疼?你又不是麻醉药。

李响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麻醉药。但他可以充当闹钟,严格监督安欣同志定时活动患处,每日热敷按摩,每月针灸理疗。久而久之,安欣好像确实没那么疼了。

交警的活不如刑侦耗费心力,但整天风吹日晒的,每次换岗都是一鼻子灰。安欣有一次打开水杯,发现自己泡的绿茶被换成了无花果茶。回去问李响,他说无花果是好东西,清肺的。

安欣思索,分明是自己年岁更大,怎么李响反倒像家长。从最开始就是,每次他想争个是非黑白,有理有据辩了半天,抬头却看见李响只是笑着盯他,让人有话也说不出,像是一拳埋进了软棉花,左右没辙。

但是也挺好的。

京海的夏天太热太长,安欣每次喊李响出去走,他都拉着脸说不愿意。夏天有什么好走的?走两步一个蚊子包,走二十步就能听见蝉声吵闹,走到两百步,背后准就湿透了。

安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
直到初秋,李响终于觉得天气好了,主动叫安欣一起去爬山。他选的山不高,台阶又筑得平缓,一口气到顶也不累人。

两人在坡顶坐下来,远远都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树叶已经有部分变成了橙黄。李响捧着安欣买的、摔到地上也不会碎的保温杯,感叹道还是秋天好啊,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感叹完又说,安欣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搭档吗?

安欣问他为什么。

李响说,安欣,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。

不世故不圆滑,有问题当场质疑,有理有据提出假设,就算波及到的人是领导,是别人都自知惹不起的大人物。那时候我没想通,都是新刑警,怎么就你胆子这么大?

我做不到那样。我爸从小就跟我说,李响啊,以后工作了要踏实肯干,要跟领导同事搞好关系,他们对你认可,有好事才会记着你。谁给了你五分好,你就得想着还回去六分;人人之间有一杆秤,如果一边重一边轻,很快会翻的。

后来他们跟我说,你上头有人,有安局长给你撑腰,再怎么造次都没人能把你怎么样。可我觉得不是,借力而行的人不会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。你帮我挡炸弹那次,我是真没料到。炸弹快爆炸的时候我只是想到我爸,他刚说过我真给他长脸,以后肯定能住上我买的大房子。我那几个叔伯,之前过年都不愿意来我家坐,生怕我们有事要找上他。可自从我当上队长以后,平时搓麻将都会记得叫上我爸。

我就想,我可不能死啊,我要是死了,我爸就得孤零零一个人过年,也没有人叫这个小老头搓麻将了。

你总嫌我爱管着你,因为我知道棱角会被磨平。但是我想让这个过程慢一点。它就像利刃,应该在合适的时间点登场,不该被没有价值的人消磨光。京海需要有这么一个人,需要有这么一个安欣,如果能让你走得更远一些,我也与有荣焉。

安欣沉默许久,只是皱起眉说,响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乐意讲话呢?

李响说,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愿意听我讲啊。既然现在还有机会,你想听,我就说多点。

行。安欣说,那我肯定是要听的。

然后李响就真的继续说。

但他不再说那些东西了,他侧身看着安欣,说城南新筑的高速公路下个月完工,以后回家方便多了。过了休渔期,今年的螃蟹马上就要上市,你下班菜场里看到记得买,煮粥特别鲜;泡茶用的无花果先不用买,家里还剩不少,足够下个月的了。其实雪梨也不错,但那是北方水果,我听别人说,现在网上能买到全国的东西,还有人给送到家。我还没买过,下次买一箱尝尝。

他想着想着又说,之前养伤的时候觉得大骨汤太油,现在天气冷了反倒想喝,晚上你再试着做一次吧,我教过你的。

说完吃的,又讲起他在家呆得太久,一直没去看师父,太不应该。安欣就说下周一起去看他老人家,去之前买束新菊。李响点点头,叹了口气说,可惜啊,我现在也穿不上警服了。

安欣看着他说,没事的嘛,我交警的执勤服有两套,另一套给你穿好了,不过没有之前的好看,你不要嫌弃。

再说了,就算穿不上也没有关系啊,你说过的嘛,就算这身警服不穿了,你的人和枪,一样跟我走。

你当时还把警牌扔到了饭锅里,记不记得?

响,这话还算不算数?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石头不说话。

安欣站起身,看见自己面前这块石头和四周围绕着的另外几百块石头一样,都留在这里,不肯下山去。

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块上面刻着木子李,一个口,一个向。安欣蓦然笑起来,笑得弯下腰去,像在背后看李响歪着身子盛米饭那次。

他说,响,没关系的啊,我听到了。

所有人都会听到的。

安欣转身下山,李响说晚上想喝大骨汤,他要去买山药和玉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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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3 个评论)

  • jishiman 2023-03-04 10:48
    不是吧,你嗑欣响?
  • jishiman 2023-03-04 10:48
    我妈看狂飙。我觉得没啥意思,但是它已经火到我想不看到相关信息都难了。
  • sunxinyue 2023-03-05 14:14
    jishiman: 不是吧,你嗑欣响?
    不磕啊,就是李响死的太让我意难平,挺难受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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